第二章
看着我跟以往截然不同的反應，我媽有些吃驚，連“秀”都忘記繼續了，
而賓客們見我這麼坦然，嗡嗡聲逐漸平息。
老公和婆家原本僵硬的臉色也恢復了自然。
就在我媽見這跟她設想的結果不一樣，皺了皺眉，舉起話筒又想說些什麼的時候。
我搶先一步，“媽，辛苦你活躍氣氛了，可這個‘秀’一點都不好笑。”
“要不，還是讓我來做你的搭檔吧！”
在她詫異的眼神中，我面向觀衆，不緊不慢地說道——
“其實啊，剛才這個有12345678任的萬人迷，就是我媽本人。”
“我媽雖然快六十了，但還是魅力無邊！”
“說不定那些被她迷倒過的叔叔伯伯，現在就坐在下面呢！”
說着，就拿出手機，翻出我媽某音平台上，那些頻繁給她點過贊、曖昧留言過的幾個ID，還有平日裏跟她相交甚密的幾個廣場舞老頭名字，一個個點了起來。
“[愛過無痕]、[姻緣一線牽]、[大有可爲]，今天來吃酒了嗎？”
“還有廣場舞大隊裏的陳伯、王伯、李叔，你們都在嗎？！”
頓時，視線齊刷刷地投向廣場舞那一桌。
那幾個平日裏最喜歡附和着我媽嚼我舌根的老頭，一個個都慌忙地垂下了腦袋。
而再看看台下的我爸袁衛國，臉已經黑得不行了。
我媽目瞪口呆，好一會才回過神來，滿臉通紅地搶走我的手機，怒罵，“死丫頭，淨瞎說些什麼呢？！”
我笑笑，“媽，還說您熱愛脫口秀呢，這下不懂了吧？”
“這脫口秀呀，它就是一門‘冒犯的藝術’！”
3
第一次在我這兒吃癟，我媽強顏歡笑，窩着一肚子火下來了。
渾濁的眼珠子陰森森地落在我臉上，她咬着牙，
“好哇袁詩文，你真是長大了，翅膀硬了啊！”
看吧，人教人教不會。
但刀子落在她自己身上，她就知道痛了。
從我記事起，我媽就喜歡說脫口秀。
一旦靈感來了，不管是小區、公園，還是廣場，只要哪裏有觀衆，哪裏就都是她的舞台。
唯一不變的，就是她開涮的對象永遠是我。
效果越轟動，她越興奮。
我越社死，她就越得意。
在家長會上，她造謠我背地裏說老師壞話。
在我意外摔倒雙腿淤青時，她說我私生活太狂野。
在我和老公打算遲些領證時，她說我被婆家人嫌棄。
在我吃中藥調理時，她說我在治療不孕不育。
還在親戚面前誇誇其談，說我生不出，是因爲人流過太多次......
一次又一次的語出驚人，讓我無地自容，受盡鄙薄。
連腰都直不起來了。
在無數次的崩潰之後，我終於爆發，尖叫着把家裏能砸的東西都砸了！
可我媽卻瞪圓了眼，狠狠戳着我的腦門，怒不可遏，
“我說你怎麼就那麼事兒呢？！”
“按你這麼說，那些相聲的捧哏，一個個都不要活啦？！”
“你去問問人於老師？問問他介意不？！”
爸爸和弟弟也一臉不耐，紛紛指責，
“就你金貴，被說幾句能少你幾兩肉怎麼的？”
“就是，等哪天咱媽真上《脫口秀大會》了，你就知道後悔了！”
就這樣，自卑和敏感伴隨了我的整個成長。
直到後來，我離家千裏去念大學，遇見了現在這個情緒穩定的老公，
才能終於掩下心裏的傷疤，稍微像一個正常人一樣生活......
